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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春香楼

第二十二章 春香楼 (第2/2页)
  
  从那以后,何成局开始纳妾。
  
  第一个是四个月前纳的。他在城外难民区走了一整天,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孩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窝棚门口。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何成局蹲下来给了她一个馒头。她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了半个塞进怀里。何成局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要留一半给窝棚里的弟弟。何成局走进窝棚,发现弟弟已经死了两天了,尸体都硬了。他把尸体抱出来埋在河滩上,然后父母把她卖给了自己一两银子”
  
  她叫周巧儿,今年十五岁。
  
  何成局花了三个馒头和一袋米把她带回了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当天晚上,他按照《阴阳缠绵诀》的法门引导内息在她平稳的呼吸中流转。巧儿从始至终没有抗拒,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也许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三个月前,他又去了一趟难民区,带回一个叫赵麦穗的姑娘。赵麦穗十六岁,父母双亡,在难民区靠给人洗衣裳换一碗稀粥。何成局花了十个铜板从她那个烂赌鬼叔叔手里买了她的身契。她进门那天缩在院门后面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来,是周巧儿把她拉进来的。后来何成局让刘惠珍教她认字,她把每一个字都当成救命稻草来学。每次何成局去她房里练功,她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事后总会怯怯地问一句“当家的,要不要喝水”。
  
  两个月前,何成局带回了第三房小妾沈小荷。沈小荷也十六岁,是从一户把她当牲口使唤的人家手里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进门那天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谁靠近就咬谁。周巧儿花了三天时间才让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我不叫死丫头,我叫沈小荷。”她花了更长时间改掉把碗底舔干净的难民区习惯,改掉听到脚步声就下意识缩脖子的本能反应。对何成局给她的一切——饭菜、衣裳、挡风遮雨的屋顶——她都诚惶诚恐地受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何成局看着三个女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小四合院里慢慢扎下根,像三棵被从泥石流里捞出来的小树苗,在新土里小心翼翼地伸出根须,试探着汲取每一滴水分和阳光。
  
  而上周,他又从佛山带回了第四个——秦舒云。
  
  四
  
  那是上周的事。
  
  何成局去佛山跟霍天德谈铁器买卖,在石湾镇菜市口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女子穿了一身重孝,面前压着一张纸,上书“卖身葬父”。他本已经走过去了,但无意中瞥见那张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有风骨,是正经练过帖的人写的。一个能写这样字的女子把自己卖到菜市口,等于是把一生的骄傲按进了泥里。
  
  他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姑娘,你卖身葬父,我帮你葬。但我不是买你——我帮你葬了父亲,你跟我走。以后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我叫何成局,是个开青楼的。”
  
  秦舒云抬起头。她今年十七岁,脸被灶灰涂得污黑,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何成局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说:“秦舒云。我爹是私塾先生,我识字,会记账,会抄书。不会做青楼生意。”
  
  “不用你做青楼生意。”何成局笑了,“我家里已经有三个小妾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先跟我回去,吃几顿饱饭再说别的。”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满是灶灰的手,跟何成局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全是冻疮和干粗活磨出的老茧。
  
  何成局花了二十两银子帮秦舒云葬了父亲。一口薄皮棺材,石湾镇外一块向阳的小坡地,立了一块木碑。落葬那天秦舒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对何成局说:“走吧。”
  
  回广州的船走了整整一天。秦舒云坐在船篷里,手里握着一支旧毛笔——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何成局坐在船头跟范老六聊天,偶尔回头看一眼船篷里的秦舒云,心里想:这个姑娘跟巧儿不一样。巧儿是温水,她是寒泉。巧儿会把伤痛摊开来慢慢晾晒,她会把伤痛冻成冰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回到柳花巷的当晚,秦舒云主动来找何成局。她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用那种何成局已经有些熟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何二爷,我想好了。我愿意做你的小妾。你帮我葬了我爹,我给不了你银子,就给你我这个人。公平交易。”
  
  何成局正在擦刀。他把笑面虎短刀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秦舒云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害羞,不是感激,不是以身相许的娇羞,而是冷静地告知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周巧儿都跟你说了?功法的事。”
  
  “周姐姐跟我说了。她说功法需要女子心甘情愿,不能有丝毫抗拒。她还说你每次练完功都会给她熬一碗红枣桂圆汤,怕她体寒。”秦舒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何成局干咳了一声。周巧儿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秦舒云看着他微窘的表情,又说了一句让他无话可说的实话:“再说,我都十七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何成局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畅快,笑完之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行。不过有个条件——明天开始,你去猫儿巷温瘸子那里学医。你识字,学医快。温老那边缺个帮手,你缺个能养活自己的本事。以后功法突破不需要那么频繁了,你学了医,不仅能给楼里的姑娘看病,也能给你自己挣一份底气。你不是只会给春香楼当小妾,你是秦舒云。”
  
  秦舒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支旧毛笔,放在何成局桌上。“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帮我保管。等我学成了,再还给我。”
  
  何成局拿起那支笔看了看。笔杆被磨得油亮,上面刻着两个小字——“鹤亭”。那是秦舒云父亲的名字。他把笔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压在一叠周巧儿写的字条上面。
  
  “行。等你学成了,我还给你。”
  
  秦舒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温老那边,我明天就去。另外——我今天问了三娘,三娘说楼里有个琴师叫柳如烟。我想跟她学琴。”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门口笔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买卖里,在菜市口花的那二十两银子,是最值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满桌杯盘照得亮晃晃的。
  
  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翠绿。何成局站在树下,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几声脆响。四个月前他还是个连内息都感知不到的凡人,如今已经是武者四阶巅峰——四个月连破四阶,这种速度若是被江湖正派知道了,一定会骂他“邪魔外道”。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如果不是余三娘那二十两银子和那个耳光,他可能早就走火入魔,或者被春香楼的人赶出去,沦落成一个真正的采花贼。
  
  “二当家。”龚文的声音从大堂方向传来,“潮州陈敬堂的信使又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何成局收回思绪,大步往大堂走去。经过厨房门口时,王婶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递过来,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
  
  大堂里,余三娘已经站在柜台前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天要办的事。她的脸色跟平时一样冷,但何成局走到她面前时,她多看了他一眼。
  
  “陈敬堂的信使说,英军的舰队前天已过伶仃洋,广州城人心惶惶。他的意思,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一批货从码头运到佛山——走水路,避开水师哨卡。事成之后,分两成利。”
  
  何成局接过信,扫了一眼,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条水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哪里有水师哨卡、哪里可以绕行。问题是英军压境,码头上的戒备比平时严了数倍,水师征用了大量民船,范老六的船都未必能凑齐。
  
  “告诉他,三日之内给答复。”他把信还给龚文,转向余三娘,“三娘,今晚的饭局取消吧。我先去码头探探路,回来再说。”
  
  余三娘点了点头。
  
  何成局走出春香楼大门。晨光里,柳花巷的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两边的歪脖子柳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巷口走去。昨晚吃饭时秦舒云问的那个问题——“当家的,你是不是该纳第五房了”——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也许吧。武道上要继续往前走,功法就需要新的契机。但眼下比纳妾更紧要的事是陈敬堂的这批货、英军的舰队、以及春香楼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
  
  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王老六正在支摊的油条锅。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泡泡在面皮上鼓起又炸开,香味混着清晨的凉风飘过来,让他想起十三岁那年舅妈把他留在春香楼大堂里的那个早晨。那时候他脚够不到地面,晃着两条腿吃完了最后一个烧饼,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舅妈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后来才发现,他是被送到了一条虽然泥泞但能活下去的路上。
  
  何成局收回目光,往码头方向走去。
  
  四房小妾,一座青楼,一条巷子,还有那个从来不笑但什么事都帮他办得妥妥帖帖的余三娘。十九岁的何成局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命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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