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4 章 投名状 (第2/2页)
"好一个黄福,好一个投名状。"
古往今来,拉同僚下水这档子事,在官场上比虱子还常见。前任宰相胡惟庸就是现成的例子——
那老小子为什么敢欺上瞒下、独断专权?
不就是因为他把整个中书省攥在手心,还拉拢了六部九卿和淮西勋贵中一大帮人吗?
绑的人越多,船越沉,谁也别想跑。
赵好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想到了潭王朱梓——
那个草菅人命、暴虐成性的混账东西。
不止长沙一地,近在咫尺的岳州、常德几个州府,也被他横征暴敛搞得天怒人怨,百姓怨声载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再这么闹下去——
赵好德不敢再想了。
他见过民变。
年轻时在陕州任同知,碰上一回饥民造反,三万多号人,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鬼。他们扛着锄头铁叉,漫山遍野地涌过来,踩塌了官道旁的哨所,烧了粮仓,把县令从轿子里拖出来活活打死了。
那个县令的惨叫声,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叫——
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叫到后来嗓子劈了,发出的像锯木头一样的嘎嘎声,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踩住的野猫在抽搐。
再这样下去,民怨沸腾,百姓迟早有一天会不堪重负,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滔天巨浪扑来,整个长沙城,连同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潭王府,都会在巨浪之下化为齑粉。
这个道理,那些官员不会不懂。
可他们偏偏装不懂。
宁可将头埋进沙子里当鸵鸟,也不肯抬头看一眼头顶悬着的那把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明哲保身——
这种看似聪明、实则蠢到家的事,在赵好德看来,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他赵好德自己呢?
他又何尝不是一只鸵鸟?
叶伯巨之后,他也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一埋就是半年。
每天弓着腰,低着头,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比鸵鸟还不如——
鸵鸟好歹只是把头埋进去,他连脖子都缩了。
可今夜——
不知道为什么,黄福这个名字,像一只手,从他沙子底下把他的脑袋拽了出来。
倒是黄福这个年轻人的魄力,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赵好德虽然不看好秦王,更想不通黄福这么做的动机——
一个太子党的人,为什么要替秦王纳投名状?他图什么?
——
但他心里有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长沙的百姓,经不起潭王这么折腾了。
再这么糜烂下去,原本富饶辽阔的湘江流域,迟早变成第二个襄阳。
数十万灾民的人间炼狱,他赵好德不想看第二遍。
老人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脚底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砖缝里的细砂让鞋底碾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磨刀。
窗外,月色昏沉,湘江无声东流,像一条死去的长蛇。
江面上零星几点渔火,忽明忽暗,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