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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虎门销烟

第二十二章 虎门销烟 (第1/2页)
  
  何成局站在春香楼三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望着柳花巷里往南涌去的人流。卖鱼的、扛包的、拉车的、摇拨浪鼓的货郎,全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拖家带口地往城外赶。王老六连油条摊子都没收,只盖了块油布压了块砖头,就拽着老婆儿子挤进了人潮里。
  
  “二爷!二爷!”唐玲从楼梯上蹦下来,手里举着一串粽子,糯米和箬叶的香气先她一步冲进了房间,“三娘包的!红枣馅和咸肉馅各一半,趁热吃!”她嘴里已经塞了半个,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何成局接过粽子剥开箬叶,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而不腻,是余三娘的手艺——她这人脸上从来不笑,但包粽子的时候总会在红枣馅里多放一颗枣。
  
  “三娘呢?”何成局嚼着粽子含糊地问。
  
  “楼下,跟龚先生算账呢。”唐玲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二爷,街上好多人啊,都往城外走。今天虎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林则徐今天在虎门销烟。”何成局也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川流不息的人潮,“两万箱鸦片,堆在海滩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火烧了。听说从昨天开始就有人在虎门占位置,方圆十里的树上都挂满了人。”
  
  唐玲瞪大了眼睛。对她来说,“两万箱鸦片”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数字——那得是多少银子?够买下整条柳花巷?够把春香楼从一楼到三楼全堆满?
  
  何成局没有跟她解释那些。他只是靠在窗框上,望着人潮尽头那片被烟火气笼罩的天际线,忽然想起昨晚蝎子带来的消息:林则徐销烟之后,朝廷的表彰折子已经快马送往京城;与此同时,英国领事义律已经三次拒绝在“不贩鸦片保证书”上签字,英国商船全部退到九龙尖沙咀海面,水师提督关天培在虎门炮台增派了三千援军。暴风雨还没来,但海平面上已经能看到翻涌的乌云了。广州城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富商开始悄悄转移家产,就连邓廷桢也在暗中把家眷往湖南老家送。所有人都闻到了火药味。
  
  但对柳花巷来说,这些暂时还太遥远。今天是大晴天,三娘包了粽子,唐玲偷吃了三颗红枣,林函还在睡,张颜在走廊里跟彭幼楚抢最后一串咸肉粽——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后院的老槐树绿得正浓。
  
  秦舒云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刘惠珍那里借来的琴谱。她手里握着那支旧毛笔,在草纸上一笔一画地抄谱。柳如烟坐在她对面,膝上横着琴,时不时拨一个音,让秦舒云对照着修正抄错的工尺字。两人几乎没有交谈——柳如烟不爱说话,秦舒云也不是多话的人。但每次秦舒云抄错一个音,柳如烟就会重新拨一遍,等秦舒云抬起头,她已经垂下眼帘继续看自己的琴弦了。
  
  抄完一曲,秦舒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的手指上还留着冻疮的痕迹,但比刚来春香楼时已经好了很多。余三娘给了她一罐蛇油膏,说每天睡前涂一次,一个冬天就能消掉。她每天晚上都涂,涂完了就着油灯看琴谱,看到眼睛发酸才睡。
  
  “你以前弹过琴吗?”柳如烟忽然开口。这是她今天对秦舒云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坐”,第二句是“这里错了”。
  
  秦舒云摇了摇头:“我爹是教书先生,家里只有一把断了弦的旧胡琴。他活着的时候说等攒够了银子给我买一张琴,攒了十年,攒到棺材板都买不起。”她低下头,把毛笔放在琴谱旁边,“柳姑娘,谢谢你教我。这些天要不是每天抄谱子,脑子里空下来就会想我爹。”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低头拨了一个极轻的音,余韵在老槐树下盘旋了好一阵才散。然后她把自己的琴往前推了半寸,放在秦舒云面前,起身往后院外走去。走到月亮门前停了一下,也不回头,声音清清冷冷的:“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别迟到。”
  
  秦舒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琴,手指极轻极轻地放在琴弦上,没有拨。琴弦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弦上无声地生长。
  
  何成局从楼上下来时,秦舒云还在老槐树下抄谱。他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把唐玲塞给他的另一串粽子放在琴谱旁边。
  
  “咸肉粽。趁热吃。”
  
  秦舒云放下笔,接过粽子剥开箬叶咬了一小口。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一个吃粽子,一个喝茶,谁也没说话。这种沉默跟刚来春香楼时不一样——那时是生疏的沉默,像隔着一层纸;现在的沉默是槐树荫下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谁开口说一句,另一个应一声,然后继续安静。
  
  “今天街上好多人。”秦舒云吃完粽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林则徐在虎门销烟,全广州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何成局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不去?”
  
  “抄谱。”秦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抬起头看着何成局,“何二爷,柳姑娘说我的手指够长,但力道太弱。”
  
  何成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打量着秦舒云——来了快一个月,脸上有了血色,手腕也不像刚来时那样细得像根芦苇秆。她跪在菜市口卖身葬父的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骨头硬,现在看来不止硬,还倔。这种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练功很苦。”他说。
  
  “比跪在菜市口三天没人买才苦。”秦舒云反问。她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他把水桶放在石桌上,桶里的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一小片老槐树的倒影。
  
  “指力不用练功,先练这个——用手指点水,点到水面起涟漪但不戳破水膜。”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快地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完好无损,“每天点一千次。什么时候点到水不破、涟漪均匀、每次力道完全一样,你的手指在琴弦上就能想轻就轻想重就重。这叫‘蜻蜓点水’,练的是指关节的寸劲。”
  
  秦舒云站起来走到水桶边,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往水面上一戳——手指直接捅进水里,水花溅了她一脸。
  
  何成局忍着笑递给她一块干布。秦舒云擦了把脸,重新伸出手指,这次力道轻了,但太轻,水面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手指还没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怕再溅一脸。
  
  “怕就练不成。”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跟弹琴一个道理——柳如烟能弹出那种音,是因为她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练到了毫厘。练功夫跟练琴,说到底是一回事。”
  
  秦舒云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重新伸出了手指,两个人练着练全身湿漉漉的,返回小四合院,激起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赵麦穗、沈小荷几天没互动阴阳缠绵决,也趁机加入进去,四个人盘坐一起,时不时何成局运转缠绵决选择一个阴阳采补。周巧儿有伤,没机会,可怜巴巴看着他们修炼阴阳缠绵决。
  
  五月初六,潘启明出狱。
  
  消息是蝎子一大早送来的。何成局正在大堂里喝粥,蝎子推门进来只说了一句话:“潘启明放出来了,人在同孚行。”
  
  何成局放下粥碗,跟余三娘交代了几句,出门往十三行走。同孚行的大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一个伙计,招牌上的鎏金字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他推门进去,一楼铺面里空空荡荡,货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潘启明独自一人坐在二楼书房里,背对着门,正在擦拭一只茶杯。
  
  听到脚步声,潘启明转过身来。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还好。头发白了大半,眼神却比入狱前更清亮——不是锐利,是那种在牢里把生死都想明白了之后的清亮。
  
  “何老弟。”潘启明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平稳,“坐。”
  
  何成局在书案对面坐下。潘启明给他倒了一杯茶,手指有些发抖,但茶汤没有洒出来。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潘启明开门见山,“账目的事,陈敬堂跟我说了。雷虎的事,蝎子也跟我说了。矿洞那批鸦片,我决定全部上缴给林则徐。”
  
  何成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全部?”
  
  “全部。”潘启明放下茶壶,看着何成局的眼睛,“在牢里这两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鸦片这东西,赚的是断子绝孙的钱。我潘启明做了二十年买卖,自问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想死后被人指着坟头骂。那批货交上去,林则徐会给我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虽然同孚行的招牌可能保不住了,但命还在。只要命还在,总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他说完这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再说,我也欠你一条命。要不是你杀了雷虎,我在牢里活不到现在。”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跟潘启明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像是对过去三年所有合作和恩怨画上的一个**。
  
  “同孚行关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何成局问。
  
  “回潮州老家,种茶。”潘启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我祖父就是种茶的,我爹也是。我年轻的时候嫌种茶来钱太慢,跑到广州做洋货生意。兜兜转转三十年,到头来还是想回去种茶。”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给潘启明续了一杯茶。窗外十三行街上冷冷清清,水师的巡逻队走过,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头响到街尾。远处珠江上,最后一艘英国商船正在起锚,船帆缓缓升起,在晨光里像一片巨大的白色裹尸布。一个时代正在结束。何成局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沉闷——林则徐销了鸦片,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里主战和主和两派正在激烈角力,而广州城夹在中间,像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醉汉。
  
  五月初十,何成局带着秦舒云出了一趟门。
  
  他们沿着柳花巷往南走,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口,拐进了猫儿巷。秦舒云没有问去哪里,何成局也没有说。来到春香楼快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何成局的做事方式——该告诉她的他会说,没说的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们在猫儿巷深处的药铺门口停下。温瘸子正在门口晒药材,看见何成局,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继续翻弄竹匾里的陈皮:“又来买药?”
  
  “不是。带个人来给您看看。”何成局把秦舒云往前轻轻推了一步,“秦舒云。她父亲是私塾先生,她读过书,能写字,认得药材名。您这铺子里缺个帮手,她缺个能学本事的地方。”
  
  温瘸子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打量了秦舒云好一阵。秦舒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旧毛笔。
  
  “认得这是什么吗?”温瘸子从竹匾里拈起一片干枯的叶子递到她面前。
  
  秦舒云接过来闻了闻,又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薄荷。但比市面上的薄荷叶子小,叶背的绒毛也更密。是野生的?”
  
  温瘸子没有回答,又从药柜里抓了一小把黑褐色的碎块放在她手心里:“这个呢?”
  
  秦舒云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当归。但不是整根切片的,是碎须。应该是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温瘸子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老花镜,转身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每天辰时来,午时走。中午管一顿饭,没有工钱。三个月能认全铺子里的药材,再谈拜师的事。”
  
  秦舒云愣在原地,转头看向何成局。何成局朝她笑了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温老搬竹匾?外面太阳大了,药材不能暴晒。”秦舒云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蹲在温瘸子身边,帮他把晒好的陈皮一片一片翻过来。她的手指因为练了半个多月的“蜻蜓点水”,指尖起了一层薄薄的茧,捏起薄脆的陈皮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碎药片,也不会让药片滑落。
  
  何成局靠在药铺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秦舒云蹲在地上翻药材,温瘸子坐在小板凳上捣药,一老一少都不说话,但铜臼捣药的节奏和秦舒云翻药的动作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温瘸子捣三下,她翻一片;温瘸子停下来挑杂质,她就停手等着。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两个沉默的人在一起待久了,自然而然就能听懂对方不说话的那部分。就像他跟余三娘,六年不说一句多余的,但对方心里想什么,彼此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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